我叫吳宸麒,現在 18 歲,在台北城市科技大學讀五專資工三年級。
這篇文章不是履歷,不是作品集。我只是想把這幾年走過的路,好好記下來。
起點:一台修好的二手電腦
家裡沒有人做資訊相關工作。我沒有補習班,也沒有可以問的長輩。
國中的時候,我因為喜歡玩 Roblox,開始接觸 Roblox Studio 和 Lua。那台電腦是我自己修好的——原本壞掉,我拆開來查資料、換零件,讓它可以開機。
第一次打開 Roblox Studio 的時候,我完全看不懂。但我知道只要查得到答案,就能做出來。所以我開始查英文教學、看 YouTube、在論壇上問問題。
從最基本的地圖修改,到慢慢搞清楚什麼是函數、什麼是事件、什麼是物件。然後開始寫技能系統、打擊感機制、FPS 框架。
後來我加入了一個國際遊戲開發工作室,擔任 Lead Scripter,在全英文環境和世界各地的開發者合作。這段經歷教會了我很多——技術上的,還有「做出來不等於有人要」這個更重要的教訓。
五專:一個不被看見的人
坦白說,五專的課程大多數都讓我學不到什麼。許多作業用 AI 幾分鐘就解決了,課堂討論的深度也有限。
學校的門檻太低,我從一開始就感受不到任何挑戰。讀書對我來說漸漸失去意義,成績也隨之開始崩壞。我選擇不去上課,不再維持那個「認真學生」的樣子,把時間投入我覺得有意義的事——自學、做專案、搞清楚資安是怎麼一回事。
我的成績很難看。
但我並不是故意擺爛的。
更準確地說,是沒有人知道我在追求什麼,包括我自己還沒完全想清楚。我的路很不標準——沒有補習班,沒有家人指引,沒有清楚的升學路線。在一個習慣用出缺勤和成績衡量學生的體制裡,我很難被理解,也不可能被推崇。那時候的我,只是一個成績差、常常不來的學生。
有一段時間,班導讓我用兩節課向全班講解程式內容。我講得不算好,但站在台上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「教學的困難」——你必須真正理解某件事,才能把它說清楚。那是那幾年裡,少數讓我感覺還存在於這個教室的時刻。
2025:開始去找自己要什麼
學校給不了的,我去別的地方找。
網頁設計課的老師是另一個轉折點。他教的不只是語法——他分享自己在外商工作的經驗、怎麼寫履歷、怎麼在 LinkedIn 上被看見、怎麼思考職涯。班上後來因為程度落差,老師改成免寫程式工具;但我還是堅持用程式把每份作業做完,維持那個對自己的要求。老師後來透過班導得知我平常在做什麼,主動找我深聊。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真的把我當一個「未來的工程師」在說話,而不是一個成績不好的學生。
遊戲設計導論期末報告,大多數同學選擇介紹別人的遊戲。我決定展示自己正在做的東西——技能系統、打擊感邏輯、UI 設計、跟國外開發者合作的日常。我不知道效果好不好,但我知道:我需要習慣站在人前說「我做了這個」。
那年暑假,我以開發者身分去參加 Flutter Meetup。現場最年輕的是我。我坐在那裡,聽業界的人討論他們正在做的東西,第一次感受到: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,而且我可以走進去。
我也開始做第一個「真正想解決問題」的專案。為了讓《BanG Dream! Ave Mujica》的粉絲能快速找到特定台詞對應的截圖,我寫了一套 OCR 字幕擷取工具,把影片逐幀轉成 JSON 資料庫,再串接 Discord Bot 讓人直接查詢。那是我第一次從「我想做」走到「真的有人用」,也是我第一次完整規劃並部署一個系統的開始。
那個不該被我找到的漏洞
某次我在分析校務系統的 HTTP 流程——這是我練習用 Burp Suite 做 Web 安全研究的練習對象。
我攔截了請求,觀察參數,試著改動看看。
然後我發現了幾個真實的安全問題。
這不是那種理論上的漏洞。是真的可以影響學生資料的問題。我知道我不能只是把它忘掉,也不能隨便跟人說。
我選擇向 HITCON ZeroDay 提交負責任揭露報告。寫完整的漏洞分析,說明影響範圍,提出修補建議。
後來,學校電算中心聯絡了我,聘請我進來主導修補工作。
我沒有預期這會發生。但它發生了。
進了電算中心之後
在電算中心,我做的事情比通報那天要複雜許多。
我要做基礎設施安全評估,找出系統架構中的潛在弱點,用 Python 寫內部自動化工具讓維運流程更有效率。我也提出了 WAF 和 reverse-proxy 的強化方案——從攻擊面分析到防禦架構,把我研究的東西整理成可以落地的提案。
最後那份方案因為行政因素,被外包給廠商執行。我不在決策圈裡,也沒辦法影響那個結果。但廠商最後做的方向和我的提案高度吻合。
沒有人在正式場合說「你是對的」。事實上,電算組長一直在推動我、相信我的判斷——但他自己也受限於角色。有些事情,即使對的人知道你對,也沒辦法替你說出來。這是體制的現實,不是他的問題。
組長給了我很多。他不只讓我合法地修復漏洞、提供 VM 讓我可以研究,也帶我理解制度背後的複雜——IT 人員看到的問題和非 IT 人員看到的,往往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他跟我說了很多只有在那個位置才看得到的事情,也讓我認識了很多認真工作的大人,那是我以前沒有管道接觸到的世界。
學校給了我兩隻小功。
我沒有想過一個 18 歲、成績很難看的學生,能走到這裡。
有趣的是,我通報之後,ZeroDay 開始接二連三出現我們學校的漏洞——我似乎帶動了一些學弟也開始動手打校務系統的洞。電算中心因此變得非常忙碌。我為這件事感到非常抱歉,所以決定更深入去研究系統本身。
在這個過程中,我意外發現了一個後門,把它修補起來了。讀更多代碼之後,我看到了一些非常古老的架構——那種你完全想不到還在跑的東西。我用自己的思路去解決了其中的一些 XSS 問題。
規模不大。但那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解法,是我實際修掉的洞。雖然很小,但我覺得那是我的存在價值。
也是這段時間,我親眼見過我們學校和另一間學校之間真實的攻防——不是練習環境,是真的有人打進來,也有人在擋。這讓我看清楚一件事:很多人都知道學校系統有洞,但大多數人只會打嘴炮。真正動手的人很少。
另一個現實是:因為制度上的限制和我的身份,有很多問題我沒有辦法完全解決。你能看到問題,不代表你有權限去動它;你知道架構有弱點,不代表組織準備好讓你修。
但我還是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去做。
Agora-AI 的由來
在分析校務系統的過程中,我做了一個副產品:Easy TPCU——一個自動登入校務系統、爬取出缺勤資料、產生統計圖表並推送到 Discord 的 Python 工具。
它讓我意識到:學生每天花多少時間在「找資訊」上,而不是「用資訊」上。
校務系統的 API 沒有任何公開文件。但我已經知道怎麼逆向它了。
於是我開始建 Agora-AI——一套 LLM 驅動的校園行政助理。把校務系統的 API 包裝成 10 個 agent 工具,讓學生可以用自然語言問:「我這週有什麼課?」、「我上個月缺了幾節?」然後直接得到答案。
FastAPI 寫後端,Next.js 做前端,SQLite 存資料,Docker 容器化,Cloudflare Tunnel 部署到學校 VM。10 個 agent tools,69 個通過測試。
正在上線中。
上學期:第一次被當成答案
這幾年裡,我遇到了讓我真正感受到「資工是什麼」的老師——物件導向的陳老師。
他每一堂課都親自在台前手打程式碼,把 Stack 和 Heap、記憶體模型、Java 編譯流程(javac → bytecode → JVM)一行一行拆給我們看。我以前只在網路上見過有人這樣講解底層原理,沒想到在學校課堂也能遇到。考試是口頭上台解題,完全沒辦法靠 AI 過關。
他給了我課堂滿分。在班上公開認可我的能力。還指派我去幫同學解題。
那是我在學校第一次被當成「答案的來源」,而不是「問題的來源」。
那段時間,我開始對演算法和底層原理真正感興趣。後來我發現自己可能不是走競賽演算法那條路的料——但那種對「程式為什麼這樣運作」的好奇,是那時候種下的。
那個學期,我拿到了全科及格——ALL PASS。入學以來第一次。
這學期:最近的一次業界
這學期讓我印象最深的,是吳老師。他的課用積木拼 APP,聽起來和我沒什麼關係。
但他知道我對軟體有熱情。
他說,他看過很多成績不好、但有「閃光點」的學生——那種在不對的環境裡找不到出口、但眼睛裡還有光的人。他跟我說:你既然有接案經驗,去找工作看看。
所以我去試了。
我投了 PicSee,通過了三階段面試,每一關都過了。最後在最終三選一的關卡落選。
面試本身超出了我所有的預期。創辦人親自主導,我們一起討論系統設計,我在筆記本上畫架構圖,理解公司的技術選型和商業邏輯。那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當成可以認真討論系統的人——不是學生,不是實習生,是工程師。
我以為面試會是死板的題庫問答。
在為期一個多月的三個階段選拔裡,很多細節我已經忘記了。
但我記得創辦人說:18 歲的我,已經超越了他 18 歲時的自己。我記得他多次強調,沒有錄取我,絕對不是因為能力的問題。
那些話我記得很清楚。
在這段過程裡,我和創辦人建立了某種聯繫。那之後,我下定了一個決心:不能讓曾經認可我的人失望。
那是我離業界最近的一次,也是我最難以忘懷的一次。
現在
我在準備 116 特殊選才,目標是交大百川和資工系。
同時繼續做 Agora-AI,持續在電算中心做授權範圍內的資安工作,也在補強演算法和系統設計的底層能力。
我在五專的成績不好。幾門必修曾經不及格。我不打算粉飾這件事。但我也深信:成績衡量的是你在某個時間點、對某種考試格式的適應程度,不是你解決問題的能力。我更在意的是:我能不能把一個真實的問題,變成一個能用的系統?
吉他還是偶爾彈。它是我放鬆和找靈感的方式。
回頭看,我的生命裡一直有一些人,在我陷進去的時候把我從泥潭裡拉起來。
陳老師、吳老師、網頁設計課的老師、班導、電算中心的組長——他們不一定是刻意的,但他們做了同一件事:在某一個時間點,看見了我,然後把我往前推了一把。
還有一些網友。從一起陷在同個坑的朋友,到技術上給我建議的前輩。他們在我最低落的時候給了鼓勵,有時候只是一句話,但那句話留得很久。
這學期我又開始拒學了。這件事沒有變得更容易。
但我也沒有停下來。
我很焦慮。我總覺得自己很弱,覺得別人都走得比我快。但也許正是這份焦慮,一直推著我往前。也許正是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熱情,讓我還在夢想某件事是可能的。
如果你是因為某個漏洞回報、某個 GitHub repo、或某篇技術文章找到這裡的——
你好,我是吳宸麒。我做真實存在的東西,從來源解決真實問題。